说“何陋之有”的“陋”

《陋室铭》中末句“孔子云：何陋之有?”中的“陋”，向来释为：简陋、狭小，即“华贵”
“宽大”的反义词。其文题中的“陋室”之“陋”，亦作如是解。课本、“教参”及诸多古典文
学读本均持此见。笔者以为，此说为非。
    “陋”在古诗文中确有“简陋”“狭小”之义，在此却当“偏僻”“僻静”讲。理由有四：
    一、孔子原话见《论语·子罕》：“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
何陋之有?’”这段话中的“九夷”，指古代东方少数民族地区，即远离中原都市的偏远、荒僻之
地。在这段话中，面对有人不解地询问，孔子回答说：有德性、有才学的君子居住在那里，哪里
会觉得偏远呢? 朱熹在《四书集注》中释“子欲居九夷”句说：“东方之夷有九种，欲居之者，
亦乘桴浮海之意。”之后他又说：“君子所居则化，何陋之有?”可见，朱熹也认为君子住在偏远、
落后的地方，是会改变那儿的落后面貌的，所以，君子是不会感到荒僻的。宋代邢昺疏：“陋，
隐僻也。”清刘宝楠在《论语正义》中也说“陋，幽隐也。”可知，孔子“何陋之有”的原话是
这样的意思：有什么荒僻的呢?
    二、从“陋”字古书用例考察其义。《诗经·大雅·抑》有句：“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陋。”
(有的版本上作“屋漏”)郑玄笺：“陋，隐也。”《尚书·尧典》：“明明扬侧陋(漏)。”唐孔
颖达疏：“举其明德之人于僻隐鄙陋 处。”《左传·成公八年》：“莒子曰：‘辟陋在夷，其孰
以我为虞?’”杨伯峻先生注曰：“意谓无人觊觎此偏僻夷蛮之地。”可知，“陋(漏)”在古文中
作“偏僻”讲，不乏其例。(陋与漏，同属来母侯韵，可视为通假)陋室，应是偏远、幽僻之屋。
当然，偏僻之屋舍也可能是简陋、狭小的，但不应把这二者等同起来，因为在偏僻之地也可能有
华贵、宽大的屋舍存在。
    三、再从《陋室铭》一文内容看，“陋”也不见有“简陋、狭小”义。此“陋室”所处的自
然环境具体为“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强调的是此处少有人来，与乡村景色一致(即不在喧
闹、繁华的都市)；“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这里突出的是“幽
僻”“宁静”：远离了市廛歌声，不见了公文往还。“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两处比附，
意在强调其“隐”其“僻”，不为人知。故《陋室铭》中引用孔子原话，正是用其本义。也许有
不少人受小说、戏曲或传说的影响，以为诸葛亮所住的“茅庐”是简陋、狭小的；但考察刘备
“三顾”的社会背景与个人用意，可以知道，刘备的礼贤下士，登门求见，是力请“隐居”的诸
葛亮出山为他效力，从此不再“隐居”。设想，倘若诸葛亮所居之处为高堂大屋，刘备为了网罗
贤才，就不会多次亲自上门相请吗? 难道会只打发手下人去请他出山吗? 其实，“诸葛庐”“子
云亭”在古书中、在文人心目中是“隐士居处”的代称；而“茅庐”是否真的有如小说、戏曲或
传闻中的那样“破旧、简陋”，则是难以肯定的。
    四、至于有人从本文作者生活遭遇来论定“陋室”为“简陋、狭小之屋”，是站不住脚的。
一是因为本文作者向有争论：习见为刘禹锡，但有学者举出大量证例为唐代崔沔(673—739，字若
冲，一字善冲，京兆长安人)。崔沔当过左补阙、殿中侍御史、御史中丞、通议大夫等官。二是如
果认为作者是刘禹锡的话，那么其“陋室”今存两处：一在今河北定县南三里庄，一在今安徽和
县城关历阳镇中。寻访实地，自然不能以今律古，以今推昔，但不管作者是刘还是崔，我们完全
有理由推断：作为曾遨游过宦海且名声显赫的封建时代达官文士，其“陋室”决不似我们想像中
的那样，等同于乡野草民所居住的残破、狭小的茅房草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