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壕吏》中的四个人物
杜甫的名篇《石壕吏》里写到四个人物,两个比较简单,两个比较复杂,让我们逐一来看一
看。
“夜捉人”的吏是比较简单的,上级要他征兵,他就去捉人,壮丁抓不到,就抓些老弱病残
充数,他得完成一定的指标。“吏”在官场是小人物,但作用很大,他们直接与老百姓打交道,
态度往往相当蛮横。官员流动性较强,吏一般都在本土任职,长期盘踞,最为可怕。“吏呼一何
怒”,这是典型的场面。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里暴露“吏”的篇章很多,老百姓最痛恨的往往是他
们,而官倒可能是“父母官”,是“青天大老爷”。
“逾墙走”的老翁也比较简单,上有抓人的政策,下有逃跑的对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但他并不走远,等到抓人者一走,他又回来了。石壕村是他生于斯长于斯歌哭于斯的故园,他非
回这儿不可。中国古代的农民安土重迁,一般不肯离开故土,诗中老翁正是一个典型。
奇怪的是那位老妇,本来抓壮丁无论如何总不会抓到她头上,所以她无须和老翁一道逃跑。
但她在诉了一通苦之后竟主动提出“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要去当一名战地
炊事员。杜甫这首诗写于乾元二年(759),当年春天,叛军史思明派兵增援安庆绪部,与唐朝官方
在邺郡(今河南安阳)大战,官方溃败,郭子仪等退守河阳(今河南孟县西),东都洛阳很可能再度
沦陷,形势极其危急。老太太深明大义主动从戎,多少带有一些理想化的色彩。《杜臆》卷三云:
“此老妇盖女中丈夫,至今无人识得。吏夜捉人,老翁走,此妇出门,便见胆略,而胸中已有成
算。老翁之逃,妇教之也。吏呼则真,而妇啼一半装假,前致辞未必尽真也。三男亡其两男,存
者偷生而不敢归,家中只一乳孙,母恋子故未去,然无完裙,不堪偕汝去。宁使老妪随至河阳执
炊,不敢辞也。吏虽怒,而到此亦心软矣。非不知有老翁在,而姑带老妇以复上官,必且代妇致
辞而纵之使归。所云‘备晨炊’,设辞也。”这里的说法推测过多,而且把老妇说成是一个心计
十足的人,恐怕没有什么道理。事实上中国老百姓确实有顾全大局不惜牺牲小我的传统,当正义
战争打起来以后,送子参军者古今都不乏其人,而且传为美谈。诗中的老妇确实可以称为女中豪
杰,但这是指她的价值观非常高尚而言,而不是说她心眼儿很多。《石壕吏》将大部分篇幅安排
给她,表明作者对这位伟大母亲的崇敬。
最奇怪的是诗人本人,他“暮投石壕村”,亲眼目睹了“有吏夜捉人”的全过程,亲耳听到
了老太太的诉苦:“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
无人(说这话是为了掩护老翁),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可是他一言不发;
到第二天“独与老翁别”以后,也未发一句感慨议论。全诗几乎是纯客观地记叙了一夜的见闻。
诗人何以如此沉默?
我想,这是因为他除了沉默以外很难有别的选择。一味同情民间疾苦反对抓壮丁吗? 这时郭
子仪、李光弼等九节度使所率数十万人马已兵败邺城,正准备在河阳与叛军作拼死的决战,如果
再吃败仗,国家的前途将不堪设想,所以非补充兵源不可,哪怕是多一个炊事老太也是好的。那
么就拥护“吏夜捉人”吗? 作者也不忍,人民群众已经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这一家的牺牲尤
其惨重,怎么好再来抓人? 国家的利益非要考虑不可,杜甫是一个忠君爱国的诗人,平生的理想
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当此存亡危急之秋,该牺牲只好牺牲;可是另一方面,杜甫又
深深地同情人民大众,民胞物与,不能让这一家再作出什么牺牲了。作者处于两难的境地,实在
无话可说。
如果杜甫是一个完全“惟上”的俗吏,那么事情就很简单,他可以向这一家人讲大道理,动
员他们要爱国,要不惜牺牲;而如果杜甫是一个一般的所谓人道主义者,他可以不管国家大事,
一味高唱同情民间疾苦、为民请命的高调。中国历史上这两种士大夫很多,而此时杜甫既非居于
庙堂,也非江湖处士,而是一个小官,他已被赶出朝廷,新的职务是华州司功参军,这时正要到
华州去。他的伟大之处在于,君与民这两头他都要同时顾及,当二者难以兼顾的时候,诗人的内
心是极其痛苦的,无计可施,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找不到出路,于是他就在这巨大的痛苦中
无可奈何地沉默了。
历史的进步往往需要人民群众至少是一部分群众付出很高的代价,最深刻的悲剧恰恰在于冲
突的双方各有其充足甚至正当的理由。有良心的、头脑清醒的知识分子最怕碰上这种时刻,而伟
大的作品也往往产生于这种时刻。所以,要真正读懂《石壕吏》,我们一方面要了解杜甫高尚的
人格,一方面要了解当时危急的形势。不妨引两件相关材料并简要地加以说明:
其一,在写《石壕吏》的前四年,他写过一首著名的政治抒情诗《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其中就已经洋溢着欲兼顾君民两头而不可得的巨大痛苦。诗的一开头便写道:“杜陵有布衣,老
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自比稷与契……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曰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这里就说到自己对于黎元(老百姓)和皇
帝(所谓“尧舜君”)都充满了感情,一头都放不下。诗的末尾又特别提到“平人”“失业徒”
“远戍卒”,普通老百姓的处境是诗人念念不忘的。所以杜甫终生充满了忧患,所作的诗自然深
刻动人。
其二,史家对当时形势的记叙。《资治通鉴》卷221乾元二年(759)二月载:“郭子仪等九节
度使围邺城,筑垒再重,穿堑三重,壅漳水灌之。城中井泉皆溢,构栈而居,自冬涉春,安庆绪
坚守以待史思明……人皆以为克在朝夕,而诸军既无统帅,进退无所禀;城中人欲降者,碍水深,
不得出。城久不下,上下解体……思明乃引大军直抵城下,官兵与之刻曰决战。”三月,“官兵
步骑六十万陈于安阳河北,思明自将精兵五万敌之……诸节度使各溃归本镇。士卒所过剽掠,吏
不能止……(郭)子仪至河阳,将谋城守,师人相惊,又奔缺门。诸将继至,众及数万”,准备在
此与叛军决战。从六十万到数万,唐官兵之溃败散逸情况极其严重,亟待补充。杜甫所见之“有
吏夜捉人”正是在这种特殊时刻发生的。他之所以不能无保留地讲人道主义,原因在此。